一
在一个不崇尚奢侈和鲜见腐败现象的国家里,公众对一个人的美德的尊重,就是他能得到的最高的奖赏;而对一切善良行为的报酬,只需有众人的口碑就行了。这个道理,是从我所论证的原理中推导出来的。人是重荣誉的,这一点,我们亲身的经验曾一再加以证明。马其顿人为什么那么爱美德,日过不是为了在人们心目中成为一个有德行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们这些高奏凯歌的人,在胜利地登上卡皮托里山丘之后,为什么又依然回乡务农呢?其中的缘由是:他们追求的是一个比财富更可靠而又不那么危险的东西,因为完成一项勋业给他们带来的光荣,是不会像一个富翁的体面那样处处带来许多麻烦的,而且,他们的得到的满足,比那些曾风云一时的人得到的满足更强烈得多。为什么要鼓励人们去追求美德?为什么要教育他们知道美德的高尚并尊重时间美德的人?因为,这对一个崇尚美德的国家来说,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无法施展他们的坏心,使做坏事的人在这个国家里毫无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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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我总有一天会听到某个当今的哲学家在某天谈到那些兴旺发达的国家时说:人们有了财富,他们欲壑难填无止无休地增加财富的贪心反而愈来愈大。
我觉得,我应当解释一下我的思想,否则,读者之中不会有人赞同我的观点。我必须把所有那些听大人物怎么说就怎么信的人都加以说服。
尽管所有的人都有自视甚高的倾向,但在有些事情上人们又往往把自己看得比实际的卑贱成都还卑鄙;这实在是人心的奇特之处之一。他们把谋求私利看作是他们占主导地位的欲望,尽管他们还有一个更强烈的、更普遍的和更易于纠正的欲望——拼命想出人头地;这一欲望把谋求私利只当作使自己得到满足的手段。为了发财致富,人们什么都干;而发财致富的目的,是为了受到人家的尊敬。人们不满足于只过小康的舒适生活;每个人都想使自己富到使别人刮目相看的程度。然而,为了要达到这样的富裕程度,就必须多费心思多受累,而且,几乎是在成为富人的同时成为穷人。要证明这一点,请看一看富人们对钱财的用法之可笑就知道了,享受他们家产的人,不是他们自己;他们之积攒万贯家财,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目和羡慕。很显然,炫耀自己之心是人们讲求奢侈和豪华的唯一根源;而安闲度日,只有少数懂得享乐的人才能进入这种佳境,品尝其中的韵味和雅趣。我们从这个角度冷眼旁观:现在,家家户户都在不停地为一家的时兴时衰和时富时穷而奔波,同西西弗一样,流尽血汗把岩石搬到一座高山的山顶上,然后又让他从山顶上滚下山去。
二
重要的是,应当为了人们创造条件,鼓励他们以自己的品德去赢得他们今天只知道用财富去取得的赞扬。
三
看来,我们是不是真的幸福,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而要看他人怎么说。我们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表现给人家看我们是多么幸福的,因此,为了创造真幸福的工作,我们几乎一样也没有做,即使是我们当中最贤明的人,只要有那么一会儿工夫觉得没有人看他们,他们就觉得自己的幸福和才能没有发挥作用。“唉,雅典人啦!”亚历山大说:“为了得到你们的歌颂,我受了好多苦啊。”为了赢得他人的敬仰,有些人想凭借他们的勇气,有些人想依仗他们的权势,有些人想运用他们的财富,有些人想依靠他们的善行。所有的人都想,得到人家的羡慕,这就是人们一切行为的秘密的最终目的,只是各人采取的手段不同而已。立法者的高明表现在他能设法使人们在这些手段中挑选他希望人们采取的手段。人们知道终点在哪里,但到达终点的道路要由他们自己去定。我承认,财富始终是第一个摆在人们眼前的手段,因为,除了能吸引人们挂壁目相看以外,它还能为生活的舒适创造条件,不过,随着生活的舒适,社会的风气、政府的施政和公民的行为也将天天因财富的作用而遇到许多麻烦。因此,问题是如何才能做到使一个人即使成了富人也没有什么好处,使他发财之后,除生活舒适以外,其他就不仅占不到便宜,反而有碍于他去取得人家的尊敬。在这方面,只有马其顿人的法律和古罗马人的风俗做到了这一点。因此,我的结论是:在如今这个时代,是办不到的。
四
一追逐利,则好事将变成坏事。靠金钱成事的人,在发财之后,反而会为富不仁的。一分善事,一分光荣。荣誉和人们的称赞将净化人的心,而金钱报酬将败坏人的心。勇敢的人是鄙视金钱的。在里尔的最后一场围城战中,担任守备的布福勒尔元帅想派人去查看围城的敌人的几处工事。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他希望有几个士兵志愿去执行这项任务,并答应给完成任务的人二十五个路易的奖励。只有一个投弹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报名愿意去。他听完了布福勒尔元帅的指示后,便向敌方前进。在猛烈的炮火中,他真不愧为一个又勇敢又有头脑的人。他不慌不忙,非常仔细地查看了地方的工事,他一点伤也没有受,跑步回来报告他所看到的情形。元帅对他非常赞赏,把原来二十五个路易的奖励增加为五十个路易。“我的将军,”这位投弹手说,“你把这五十个路易收回去吧。我做此事,不是为了钱。”我认为,对于这位士兵,对于那些与他同样豪迈的人,应当另外想出某种奖励的办法才好。如果在这方面法律不做出规定,如果不按法律程序做到既使得奖的人安心,又保证不出弊端,则这种奖励,即使由国王亲手发,也是毫无意义的。
五
如果一个人的职责是尽与不尽都一个样的话,那就尽职责比不尽职责好;但是如果一个人既要尽职责又要卖身他人的话,那就要卖就卖高价,把价钱抬高到人家随他怎么办都行。这个帐很好算,他捞到的东西将更多,甚至可同时从两边都得到好处。
你给那位司令官发薪饷,要他防守城池。但是别人给她的钱更多,要他大开城门。你以为这个人不会算计,你没有看见他拿敌人给他的钱到你的宫中来买荣誉,买得大家都称赞他一片忠心。其实,如果他真的傻呆呆地在那里尽忠职守的话,他倒是糊涂人了。他是那么的显赫,所以谁也没有想到他是一个坏人;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公民,所以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当卖国贼。他并不怎么爱荣誉,所以,除非他是疯子,才不会当他出卖国家的人。尽管你是贤臣、明君或智慧超群的人,想找到一种医治这种现象的良药,我敢说,你未必能找得到。你下令把他绞死。可怜的人啦!你有一次曾对他说过你不会绞死一个手中有十万埃居的人。因为,总有人出来证明他无罪,你怎么能定他的罪呢。尽管你说你要严办,但拿不出证据,这一下,坏蛋们可高兴了。即使有什么正人君子敢与坏蛋作对,这位君子用不着多久就会被人吊死。
六
无论人们是由于某种自然倾向的驱使而结成社会,还是由于彼此都互相需要而不能不结成社会,都必然会从这一结合的过程中产生人的美德、邪恶和某些道德观念。哪里没有社会,哪里就没有公正、宽容、仁德、厚道和谦逊,尤其是没有对这种种美德的正确评价。我认为,在心里充满了与这些美德背道而驰的邪念的人中实践美德,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从道德上看,社会本身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取决于社会的好坏两方面的比较,取决于它在组成社会的人中产生的好事和坏事是否平衡。从这个角度去探讨,这个问题就容易解答了。因为,我们最好是彻底拉开遮挡人类行为的帷幕,不让帷幕挡着我们的眼睛,使我们看不到人类行为的丑恶和危险的景象。不过,当我们仔细观察的时候,我们发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中又参杂了哲学家应当注意的其他因素,因此,它们将使一个极其悲观的答案发生变化。单单一个好人的美德使人类受到的教益,就比坏人的种种恶行对人类的败坏还多。
七
我感到惊奇的是,在我们今天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发现中,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哲学是在国王的宫廷中产生的。我觉得,这种情况和刚才讲的情况一样,都是不和常理的。在古时尚处于粗野状态的人认为:要取得指挥他人的权利,就需要在智慧上超过他人;他们根据这个观念来调整自己的行为。君主不仅是主持公道和扬善惩恶的法官,而且是鉴定美与真的权威。
八
能把天性中的最真诚的爱奉献给祖国和道德,那是很伟大的,但也是很难做到的。
九
如果布鲁土斯宽恕他的儿子,或者说,拒不对其儿子的厚颜无耻的行为判刑,他还敢对另外的公民判刑吗?罪人岂不会问他:“阿,执政官,难道说我的罪比背叛祖国的罪还大吗?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儿子,你就判我的刑吗?”
十
圣奥古斯都竟敢取消这伟大崇高的道德行为,我对此很生气。教会的神甫们没有看出此举对他们的事业的危害,没有看出它减弱了勇敢和荣誉心所产生的巨大效果。为了提倡基督教的崇高的道德思想,他们竟教育基督徒要成为懦弱胆怯的人,没有丝毫……
十一
今天,情人们告诉我哪位法官成为了祖国和法律的利益而牺牲他的子女的生命,只要能举出一个这样的法官就可以了。哪个女人嗯那个为了获得他人所说的有名无实的荣誉而死?请告诉我,到底有没有为了获得行为端庄这一真正的荣誉而死的女人,只要能举出一个这样的女人就可以了。
十二
只要有一个作家教育人们轻视生命,就会有一百个作家教育人们要为了保存自己的生命而牺牲一切。
十三
只要有一个正直的人能使他所居住的那条街上的人都敬畏他,则恶人就不敢在有德之人面前脱下自己的伪装。
十四
一谈到美德,人的心就感到温暖,精神就为之一振。即使是最邪恶的人,有时候也会感到为人正直的乐趣;心术坏到心中连一丁点儿圣洁的火星都没有的人,是没有的。对一切感情都无动于衷、在一生之中连一件可钦之事都未做过的人,是没有的。
十五
确有一些放浪形骸、沉湎酒色的人一下子就自愿接受极其严厉的约束。这是一个奇迹;只有在良俗和美德已蔚然成风的民族中才能出现这种突然悔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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